北京语言大学电子版 - 第303期(2017年11月10日) - 第04版:文艺副刊      语音播报
 

心 灯 如 月

作者:宋梓萌 人文社会科学学部


  2015年秋,一部《琅琊榜》,点燃了日常生活。它虽改编自一部架空的历史小说,但贯穿的却是山高水长的君子之风。古往今来,人人都说修齐治平,可是权势之下、利诱之前,他们、我们究竟该如何自处?言豫津、萧景睿、萧景琰、梅长苏……每一个人,都用自身的言行告诉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国舅之子小豫津,是整部小说里最有趣味的角色。虽然从不曾受到父亲的呵宠关爱,但他逍遥世间,在必须明白的事儿上从不糊涂,嬉笑间有大智慧。修身当如他。
  仁恕是景睿的代名词。从未涉入朝局的他不知政坛凶险,只知道谢侯让卓家谋害忠良,不可算忠;让大哥青遥再踏凶险,不可算慈。虽然养父求名求权,但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家安定。修身稍易,齐家已难。
  靖王景琰是苏兄一直尽力维护的热土。心中的一点孤愤,让身为皇子的他甘心被父皇冷落十二年,无论多少不公与薄待,独立不迁。因为景琰心中所怀的是长兄希冀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治国更比齐家难上十成。
  辅佐君主治国,上马平定天下是每一个臣子的终极心愿。这是一条会好走一些的路吗?
  “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梅郎是执掌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的宗主梅长苏。初入京城,他化名苏哲。当人们知道苏哲就是麒麟才子梅长苏后,便没有人再追问梅长苏是谁了。因为大家都以为梅长苏就是梅长苏。
  可是梅长苏不只是梅长苏,他是从地狱回来的人啊!十二年前,他是京城中最耀眼的少年将军林殊,与最珍视的赤羽营同袍浴血方归,却遭到自己人的无情屠戮;从小敬慕的父帅和祁王兄长受宵小之辈陷害,含冤而死,临终前的悲凉眼神时时在午夜梦回;至爱的母亲、姑母血溅宫墙,恩师、至交牵连殆尽……一场大火,将梅岭化为灰烬;十三年的光阴,连那残存的灰烬也尽数消散。日后可供凭吊的,只有心上的烙痕。
  “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曾经的小殊拥有一切,现在的长苏一无所有。换做是你我,大概不会苟活于世吧。可是他竟没有。他如何扛下雪蚧虫的咬噬和削皮挫骨的痛苦,又怎样熬过那清醒与迷离的日日夜夜,这些旁人都无从知晓。我们只知道,自父帅撒手的那一刻起,他生生对自己狠绝了心肠:碎骨拔毒,以大半寿命换回与常人无异的容貌、声音;不愿安稳度日,好好保养。他心中常悬的是冤情洗雪,不愧英灵在上;所想的是江山永固,重铸清明社稷。
  “死者不强求,生者却不能遗忘。”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我必须要走下去。”
  天理不昭,丹心不鉴,那就硬生生辟出一条路吧。曾经雪夜薄甲银袍长枪、喜则雀跃怒则如虎的天才少帅,如今强撑恹恹病体畏寒拥裘,偏居一隅暗暗搅动朝野上下。
  林殊从来没有让人失望,那梅长苏又什么时候真的狠辣绝情过呢?他覆灭礼吏刑户四部尚书,是因为他们不谋其政、滥伤无辜。誉王为私欲偷点私炮坊,致使无辜百姓死伤过百,他的心间怒意翻腾。明知卫峥被捕,不救方是上策,却仍费尽心血,甚至以身犯险也要救他出来……“你只要守着自己的真性情,什么事情熬不过去?就像外面这雪,虽然看起来越下越大,但你我都知道。它终究是要停的。”这是他说给彼时深陷苦闷的景睿听的。但这句话难道不也是安慰自己的话语吗?
  苏兄常说自己机关算尽,但他不曾蓄意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谢绮难产而死,他的情绪频起波澜。眼间的黑雾与胸中翻涌的气血让他第一次正视自己未来会慢慢变硬的心肠。他以最残酷的方式将景睿的身世公之于众,虽然景睿选择以无恨、无怨作为两人的结局,但他始终介怀自己伤害了景睿的平静。他为了政治的清明毁掉四部尚书,这些被撤职查办的人有谁手腕干净、坦荡光明?
  曾经最好的兄弟相见不识。当年两人亲密无间、生死相托,可今日只想百般隐瞒茕茕独行。说着为名为利扶友上位,却不着痕迹的替他挡去一切内心不肯屈就的委屈逢迎。只为保护那残存的真性情,只为心间期许的清明。
  曾经的性情,曾经的情义,曾经对于美好和光明的期盼,曾经那些壮志凌云豪情万丈,从来没有半分改易。林殊、梅长苏、苏哲,哪个名字都已不再重要。他还是他,那些最重要最珍视的东西从来都在。最难得的是,林殊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作为梅长苏,却依然相信光明的存在。
  对梅长苏而言,他那颗跳动的忠义之心中,不忘的是旧友之情,不舍的是袍泽之意,不变的是爱民之心,不愧的是思慕之恋。他舍生忘死却尽忠守义,不愚昧,不盲从,一心为民,忠于天下。在这位号令江左的一代英豪身上,人们看不到令人愤慨的愚忠,同时也看不到阴险谋士的狠辣,呈现在大众面前的,是个未雨绸缪、忧国忧民、时刻为他人设想的智者。
  冤案平反。小殊最后一次披甲陷阵,因为他梦想以林殊的方式为短暂的一生画上终止。搅弄风云的诡谲手腕,从来不是他最顺手的武器。来兮素颜白衣,机诡满腹;离兮遥望狼烟,跃马扬鞭———两年虽在翻云覆雨,但那温热的赤子之心矢志不灭。
  世人都愿苏兄觅得良药,尽除绝症,携手佳偶,游戏人间。但邻国合力来犯,大梁深陷的危局提醒每一个人时不我待。速度的较量、智计的比拼,让对每人都平等的时间突然对他再不平等。梅长苏,或者说林殊,他选择为自己的生命提前画上倒数的三个月,抛却故旧、惜别佳人,只为重拾那如霜的傲气和骨子里的铁血刚强。
  卅年光阴,不曾辜负;军人铁血,深浸骨髓。小殊不负仁义良善,不容江山残破,不负昭昭初心,赤血长殷,情义千秋。
  “此生一诺,来世必践”之后,是一如昨日的耀眼笑容。
  红布终于落下。他的前方,他的身侧,有父帅,有母亲,有祁王,有恩师,有那些早一步等着的他的同袍挚友,他们笑看着这个从来飞扬的少年,默默陪伴,再没有那日的阴寒与血腥。
  人性的漆黑夜色里,这一盏心灯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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